舊改“最大公約數(shù)”如何畫出“最大同心圓”
上?!白顕绖舆w”遷出最暖“母子情”的背后
本報記者鄭鈞天
“張總您好!老媽于今天早上4:10病逝。老媽有生之年得到了您全心全意不計回報的照顧和關(guān)懷,她是幸福的,您是她這輩子對她最好的人,給老媽的晚年帶來了非常幸福的時光。”
忙了一天的“舊改硬漢”張國樑,彼時剛剛坐下來吃晚餐,打開這條信息的瞬間,很少落淚的他淚流滿面,“她也是我老媽?。 ?/p>
上海市房地產(chǎn)協(xié)會征收工作委員會主任、曾任上海市黃浦區(qū)第一征收所總經(jīng)理的張國樑,從1985年開始參與舊改工作,先后承擔(dān)并出色完成上海市政道路、世博園區(qū)、軌道交通、大型公共綠地等重大市政工程、舊區(qū)改造工作,惠及居民數(shù)以十萬計。政府遇到動遷難題,會找他問計聽主意,因為首創(chuàng)“陽光動遷”破解“天下第一難”,他成為全國勞模。
張國樑與徐銀娣的“母子情”緣于化解一場動遷糾紛。徐銀娣老人曾是上海舊區(qū)改造進程中,較為執(zhí)拗的上訪者。2004年,她在已經(jīng)簽約并搬離的情況下,突然反悔,隨后不斷層層上訪。在一次次破除動遷之墻、打開心門的過程中,二人成了“母子”,這段“母子情”維持了近17年,直至老人離世。
緣起動遷的17年“母子緣”
對于這位多數(shù)舊改工作者避之唯恐不及的上訪者,張國樑主動請纓接下了“燙手山芋”,負責(zé)安撫這位“不太好搞”的老人。最終,張國樑用公平感動了徐銀娣,用真情化解了她的怨念。
成為“母子”,源于一句玩笑。張國樑第一次與徐銀娣見面就說,您跟我母親年紀相仿,我跟您兒子同歲。“那我就做你老媽好了?!薄昂冒。俏揖妥瞿鷥鹤?。”“老媽拆遷受人欺負了,你做兒子的管不管?”“當(dāng)然要管,這個交給我。但是兒子有難處,老媽是不是要體諒?”張國樑回憶起與徐銀娣第一次“交鋒”的場景。
2005年,徐銀娣一個電話打給張國樑要求見面。張國樑邀請她到公司談。但她在電話里卻大為光火:“我不到公司來,我要到我家里去?!薄澳慵也皇遣鸬袅藛??”“那我就在拆掉的家門口等你?!庇谑牵瑑扇说牡谝淮我娒媸窃谝黄瑥U墟之上?!爱?dāng)時正好是飯點,我就說咱們到對面吃個飯,邊吃邊談。她同意了?!逼陂g,老人說,政府對自己動遷不公,她只拿了60萬元,只能買兩房;應(yīng)該拿100萬元,她要買三房。
張國樑說,動遷政策是陽光透明的,按政策就是這么多。面對老太太買三室的“無理”要求,張國樑沒有“硬碰硬”,通過插科打諢“你一個人住,要三房干嘛?哪怕再找個老伴,吵架一人一間住也夠了?!毙煦y娣瞬間就被“兒子”這話哄笑了?!澳莻€時候開始,我們聊起天來,真像一家人那么自在了?!闭勑﹂g,張國樑早已偷偷把單買了?!芭R走前,老太太說等她一下,我估計她是去買單了。后來她出去了好久,沒想到,她跑到外面兜了一圈給我買了一包‘紅雙喜’,說周邊沒有‘中華牌’,這個你湊合抽吧?!痹趶垏鴺趴磥?,這是徐銀娣對他建立信任的重要轉(zhuǎn)折點。
在不到一個月的時間里,張國樑先后和徐銀娣溝通了十幾次,最長一次,從上午8點到晚上9點。溝通期間,于法有據(jù)、于情合理,他耐心細致不斷化解徐銀娣的心結(jié),從開始的互相試探,到想盡辦法“哄好”,最終贏得了老太太的信任。就這樣,徐銀娣的態(tài)度慢慢開始軟化,政策融合著情理逐漸聽進去了。
“從7月20日開始接觸,到8月12日幫助老太太選好房子,這中間我一天都沒間斷開導(dǎo)她?!睆垏鴺呕貞浾f,為了妥善解決她的安置問題,他先后6次陪老人看房。2005年8月6日,臺風(fēng)“麥莎”席卷上海,張國樑陪徐銀娣看房時為她打傘,西裝革履的他渾身上下淋得濕透。這一幕徹底軟化了徐銀娣堅定上訪的內(nèi)心。
次日一早,老太太就打來電話,“兒子,房子還是不靈額,但是看你這么用力,這么辛苦,就定這套吧?!睆垏鴺湃玑屩刎?。
后來,徐銀娣還以親身經(jīng)歷勸說其他上訪人員,幫助張國樑化解了好幾起矛盾?!笆聦嵣?,徐銀娣也給我上了一課,我們是工作關(guān)系,最后情同母子。這說明只要我們帶著真情做事,就沒有打不開的心結(jié)?!?/p>
溫情背后是千金一諾
“本來去年老媽生日,考慮到張總很忙,就不要打擾他了,沒想到竟成了老媽離世前的遺憾。如果張總能出席老媽的葬禮,老媽在九泉之下會感到非常幸福的,她一直想著張總?!毙煦y娣離世后,其小女兒如是說。
矛盾化解后,張國樑和徐銀娣的“母子”緣分,并沒有散。“當(dāng)時,為了讓她安心,我說,‘以后您的生日我都陪你過。不為別的,就是讓您每年都能看到我。要是給了別人更多錢,您可以當(dāng)面罵我,也可以繼續(xù)鬧……’”為了這句承諾,連續(xù)十幾年,每年徐銀娣的生日,張國樑總是自己掏錢給老人擺上一桌壽宴。
“后來老人家去養(yǎng)老院了,她女兒怕我忙,去年沒有邀請我,這是老太太離世前最大的遺憾,也是我的遺憾?!睆垏鴺徘椴蛔越卣f,“連續(xù)十幾年都沒錯過,沒想到最后一次生日錯過了。”
老太太信佛,張國樑在陪她看房的過程中就順著她說,“下次我陪您去寺里拜佛?!?005年8月底,張國樑按照與徐銀娣的約定,打電話給她:“老娘啊,說好8月底陪你去金山拜佛的,我開車送你去啊?!薄安挥貌挥茫瑒舆w的事情都解決了,你也忙,就別麻煩了?!薄澳遣恍邪?,我答應(yīng)你的事一定要做到!”據(jù)老人的兒子回憶,自此之后,老太太對張國樑的信任進一步加深了,篤信他不會給其他人“放水”,讓她吃虧。
徐銀娣一直是獨居。張國樑怕她平時無聊,就主動聯(lián)系街道讓她參與興趣小組,讓老人學(xué)習(xí)“串珠編織”?!八氖趾芮?,很快就找到了興趣所在,串珠編得又多又好。后來,她還成了編外老師,專門指導(dǎo)別人,很有成就感。”張國樑笑著回憶,“老太太很‘要面子’的,后來她去了養(yǎng)老院。我每年都給她訂一份《新民晚報》。她訂的報主要不是看的,而是‘炫’的,每天都招呼同伴‘快來看我兒子給我訂的報……”
此外,張國樑還幫忙張羅老人的就醫(yī)問藥。即使年紀大了腿腳不便,徐銀娣也要讓子女每年用輪椅推著她到單位去看望張國樑一次。徐銀娣的女兒說,老人拜佛時常念叨:“我還有一個兒子,他是做動遷的,希望佛祖保佑他。”
“張總對老媽比我們子女都好,為老媽做得比我們子女都多,老媽這輩子是幸福的。”徐銀娣的小女兒說。
張國樑十余年一直履行著對老人的承諾,讓這對動遷人與被動遷人,維系了長達17年的“母子情”,一直到老人過世。久而久之,張國樑和老太太的子女也都情同兄妹。
只有“陽光”才能拆除心中的“墻”
張國樑和徐銀娣的故事,不是唯一。
“老百姓,不患寡而患不均?!睆垏鴺鸥锌卣f,當(dāng)年他要無數(shù)次回答老人的問題——你們會不會放水?會不會給其他動遷戶更高標(biāo)準(zhǔn)?“我一遍又一遍回答,我們絕對不放水,一定是‘公開公正、陽光透明’?!?/p>
21世紀初,老百姓總是認為“鬧得越大越好”,會哭的孩子有奶吃,“釘子戶”往往能獲得超額補償。通過這件事,張國樑堅定了深化“陽光動遷”的決心。
“我們舊改工作者不僅要依法依規(guī)、傾聽民意,還要以法律、科技、機制做保障,只有‘陽光動遷’才能拆除群眾心中那堵‘墻’?!睆男煦y娣身上,張國樑領(lǐng)悟到了動遷居民的“心結(jié)”。2006年開始至今,他把唯一的手機號碼向動遷基地的所有居民公布。居民們有任何有關(guān)動遷的事,打一個電話、發(fā)一個短信,都能在24小時內(nèi)得到回應(yīng)。
“我現(xiàn)在給年輕舊改人的核心經(jīng)驗就兩條。第一條,老百姓是講道理的,只要我們陽光、透明,同一個標(biāo)準(zhǔn)執(zhí)行到底!第二條,我們要帶著感情做舊改,投入了感情、付出了真心,效果就會不一樣?!?/p>
為動遷居民找學(xué)校、找醫(yī)院、解決家庭糾紛、化解燃眉之急……對張國樑來說,這就是他工作的一部分,“雖然不是分內(nèi)事,但我當(dāng)成自家事,你對老百姓好,老百姓就會支持你,本來動遷就是雙贏的事,我們就是要把好事做好,還要做得有人情味?!?/p>
感情之外更要講理。張國樑的“陽光動遷”法,目前已在上海市全面推行,每戶居民的人員情況、房屋面積、補償結(jié)果、房源情況等各種信息全部公開,隨時接受居民和外界監(jiān)督?!盀槭裁唇鼛啄昱f改不斷提速?一二輪征詢率超過90%甚至95%都不罕見。不是過去舊改工作者不努力,也不是老百姓覺悟提高了,歸根結(jié)底在于實現(xiàn)了群眾要的公開透明?!睆垏鴺耪f,2002年開始試點陽光動遷后,公開、透明、便捷的補償公開機制,讓群眾越來越支持,動遷也越來越順利。
近年來,上海舊區(qū)改造工作大規(guī)模推進,數(shù)十萬老百姓改善了居住條件。據(jù)上海市住建委數(shù)據(jù),上海中心城區(qū)二級舊里以下房屋改造,2018年約完成45萬平方米,2019年超額完成任務(wù)、實際完成約55萬平方米,2020年計劃完成55萬平方米,實際完成75.3萬平方米,達到原目標(biāo)的137%;2021年計劃完成70萬平方米,實際完成90.1萬平方米……上海每年至少為3萬戶老城廂居民解決最“急難愁盼”的居住問題。
“以前一年做1000戶就算大項目了,現(xiàn)在的舊改項目幾乎全是2000戶以上一起開動?!币晃换鶎优f改工作負責(zé)人表示。
“蝸居、天天拎馬桶的居民,誰不想動遷?他們盼動遷但又怕動遷,核心就是怕不公平。”張國樑說,十多年前,一個完全陽光透明的動遷新機制,就在他的腦子里成型,“只要老實人不吃虧,先走的不吃虧,前后標(biāo)準(zhǔn)一致,動遷就不難。”
人民城市人民建,人民城市為人民。上海舊改,正在各方訴求中尋求“最大公約數(shù)”,讓人民在提升獲得感的同時,獲得更多尊重,畫出最大“同心圓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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