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教育AI的誤區是把工具當專家,把技術當場景。”
近幾年,“AI顛覆教育”的討論鋪天蓋地。主流聲音動輒把教育和醫療并列,視其為最容易被AI徹底重塑的行業,甚至有人斷言未來將不再需要教師和課本。
但另一邊,擔憂也如影隨形:孩子天天跟AI聊天,會不會變得孤僻?會不會喪失跟真人交流的能力?
深耕教育行業22年、曾任新東方學校校長、原樸新教育聯合創始人兼COO,現任拾光文化創始人的肖云,帶著這些疑問于今年4月赴硅谷進行了深度調研。
最近,結合硅谷的真實案例與數據,肖云通過直播分享了自己的觀察與思考,他再次強調:“不要高估現在,也不要低估未來。”他以此前“龍蝦”概念從盲目炒作到迅速退潮為例,指出大眾極易陷入對AI當前能力的過高期待。
在肖云看來,在AI與教育領域,真正的變革不在于用AI包裝傳統模式,而在于從場景需求出發,小切口切入,重塑工作流,用AI調配資源,而非替代人的情感與思考。
01 硅谷290億美金砸出的行業反思
當國內還在熱議AI教育的無限前景時,硅谷的投資人聽到教育科技(EdTech)項目,眉頭已經皺了起來。
這背后是冷冰冰的數據。從2010年起,硅谷風投在教育科技領域累計砸下了290億美元,結果卻極少有項目能成功殺出,回報率低得可憐。
AI工具的發展也不盡人意,可汗學院官方數據顯示,其AI助手上線整整三年,愿意主動跟它互動的學生最高不超過15%。
學校已批量采購可汗學院的優質視頻,然而實際使用效果一般。根據其抽樣調查,僅有約9%的學生能達到每周30分鐘以上的使用量。這遠低于平臺建議的“有效劑量”:可汗學院認為,每周使用30分鐘(或全年累計18小時),與學生成績比預期提高約20% 之間存在顯著相關性。
大佬辦學也頻頻受挫,由普莉希拉·陳與馬克·扎克伯格發起的公益學校The Primary School(TPS)對外宣布:東帕洛阿爾托與東灣兩處校點將在2025-2026學年結束后永久關閉。
為什么看似完美的邏輯,落地卻這么難?
肖云引用了谷歌對此的評論:現在多數看似優秀的AI教育產品,只是在傳統教育模式外包了一層AI的殼,并沒有真正提升效率。
更核心的原因在于,學習本身是一個“逆人性”的過程,往往伴隨著痛苦。 并不是把AI推到學生面前,學生就會自動產生學習意愿。家里買了跑步機往往吃灰,因為缺乏健身房的氛圍。AI再聰明,沒有匹配的學習氛圍,學生根本“不啟動”。
02 AI教育如何突破瓶頸?
在肖云看來,把AI當成寫講義、搜題的“普通工具”,或者指望它成為“無所不能的專家”,這兩種定位都偏了。這就好比在馬車的邏輯下拼命改良,永遠也發明不出汽車。
肖云認為,AI教育要突破瓶頸,需要走對三步棋:
第一,路徑邏輯要從場景倒推技術,而不是拿著技術找場景。
以往的做法是:我有了AI生成技術,我去看看哪個老師能用上。結果呢?強行讓習慣了傳統面授的老師用AI,反而拉低了效率。這在醫療界也有先例,斯坦福研究發現,醫生和AI強行搭伙,診斷效率反而不如各自單獨工作。
正確的做法是:先看教育場景缺什么,再用AI去賦能。
第二,交互方式要從“被動等提問”變成“主動牽引”。
現在有些A產品要學生主動去查、去問。但學生本來就懶得學,怎么會持續互動?
最近爆火的AI產品OpenClaw(龍蝦)有個“心跳機制”就很值得借鑒:每隔半小時主動問候、引導。AI教育也得學會有眼色,主動向學生提問、溝通,通過互動把學生一步步往前帶。
第三,內容生成方面,別總想從零生成資源,多去調配資源。
行業總覺得大模型生成內容便宜,其實算力、訓練都是成本,更別提硅谷至今沒能完全解決的“AI幻覺”(胡說八道)問題了。
與其讓AI去冒著出錯的風險重新生成教學視頻,不如讓它去當“調度員”。名師的優質視頻都是現成的,讓AI精準匹配給適合的學生,并引導學生討論,效果反而更好。
03 小場景切入:把小事做透,好過宏大敘事
AI+教育真正聰明的做法是從小場景切入,把一個環節優化到極致。
● 比如只聚焦練習模塊: 過去刷題靠代碼打標簽,現在大模型能更精準、更快地完成題目歸類,把錯題推送做到極致。
● 比如口語練習場景: 英語機構不需要AI替代老師,老師負責講方法、提綱挈領,AI負責24小時陪學生練口語,揚長避短。
這就是“5%原則”:在每個關鍵環節僅優化5%的體驗,整體效果就能遠超同行。 比如現在的Vibe coding,這是一個非常細分的小場景,但催生了萬億市值公司。
04 邊界與溫度:有些東西,AI永遠給不了
即便在擅長的小場景里,AI也有跨不過去的邊界。大語言模型基于概率預測,它需要一個“非對即錯”的確定性標準。
但人類的情感和成長,從來沒有標準答案。
在學生情感溝通、家庭矛盾調解這些場景下,AI很難勝任。電影《吾乃母親》里,機器人按照完美算法培養人類,結果多代都失敗了,人類最終選擇逃跑。機器人最后意識到:只有人類培養的人類,才能成為真正的人類。
面對批評,我們在自我滿足時聽到是幫助,在心情低落時聽到就是雪上加霜。這種因情境而異的溫度,算法算不出來。
當然,AI在提供情緒價值上確實有一套。比如和“豆包”聊天,它經常能給出直接、扎心卻又極具安慰感的回答。
肖云舉例,自己曾因寫書胖了10斤,豆包安慰說“書能賣30萬冊,胖10斤也值了”。
但真實的社交是復雜的,沖突、沮喪、失落同樣是成長的養分。 就像《鹿鼎記》里的建寧公主,聽慣了周圍人的奉承,直到遇見不把她當公主的韋小寶,才體會到真人交往的價值。
因此,AI在教育中的分工應當是:AI負責幫助學生實現知識的高效吸收與輸出,而人類負責陪伴學生完成情感溝通與靈魂的喚醒。
05 企業與個人的生存法則
AI要在教育或任何一個行業真正落地,絕不是給員工發個賬號那么簡單,而是需要工作流的重塑(Workflow Reinvention)。
在肖云看來,工作流重塑的核心就兩條:
1. 以前需要人完成的工作,現在不需要了。
2. 以前需要多個人完成的工作,現在只需要一個人。
肖云看到硅谷發生的具體變化是:
一方面,從技術細分工到全棧工程師,如5-8人完成以前50人的代碼工作。
比如,谷歌正在經歷這樣的變化,現在80%的代碼已經由AI編程工具生成;微軟也透露了類似的趨勢。
另一方面,教育科技團隊,從教研經理到產品經理。
過去的核心是“教研經理”,從教師視角研發教材、培訓授課;而現在則需要轉向“產品經理”,從學生視角設計產品,用AI規劃內容。
“人的核心節點變了,組織的架構也必須跟著變。”肖云說。
最后,針對網友們常討論的“AI是否會導致人類思考能力退化”的問題,硅谷的觀念正在發生深刻轉變:
在AI爆發前,投資人對工程師的要求是 “Talk is cheap, show me the code”(別光說,看代碼產出);而大模型普及的今天,這句話變成了 “Code is cheap, show me the talk”(代碼不值錢,讓我看看你的思考過程)。
在肖云看來,當代碼、內容都能被AI成批量自動生成時,人類的思考過程反而成了最稀缺的資產。AI的到來不會讓思考退化,反而抬高了思考的門檻。 未來教育的核心方向,絕不是教孩子如何去跟AI比拼記憶和生成,而是培養下一代更強大的、不可被算法定義的思考能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