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有人知道哪一條路是歸途。
來源|多知網
文|王上
采訪|王上、張心笛、 胡曉倩
圖片來源|Pexels
2020年2月,在線教育成了為數不多在疫情中大為火爆的行業。全國超過2億的學生通過在線的形式上課,在線教育企業得到了鮮花與掌聲。
誰也沒想到,僅過去12個月,就來了一個180度的大反轉,有從業者感嘆,“在線教育當時站得有多高現在摔得就有多疼”。
隨著監管方向越來越明晰,最近一個月,在線教育開始裁員、降薪,頭部品牌也不例外。“開源節流”成了各家最為緊迫的工作。
“等政策”,這三個字幾乎是近4個月以來有關行業未來或者結論性探討的收尾句。此刻,所有人都在焦急等待《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》(即“雙減”)。
而這些等待中的創業者們心態也并不相同:“有可能會硬著陸”;“未來死不了,但也大不了”;“說不定有新的發展機遇”……多數創業者經歷了短暫的不安與迷茫,開始尋找新的機會。
而基層的從業者則跟隨著時代的洪流或繼續前行,或主動退出,或被迫離開,他們的職業生涯跟隨著行業的變局。
資本是速度最快的行動者。他們曾游弋在K12的浪潮之巔,而今正快速撤離,部分投資方轉向了職業教育和素質教育等教育領域,更多的則是徹底放棄,擁抱硬科技、新零售以及SaaS。
從今年“兩會”傳出要出臺校外培訓的規范,到現在已經有近4個月的時間,在等待“靴子”落地的過程中,教育行業的每個人都難以置身事外。
01硬著陸?
今年5月,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員會第十九次會議審議通過《關于進一步減輕義務教育階段學生作業負擔和校外培訓負擔的意見》(即“雙減”),會議強調,要明確培訓機構收費標準,加強預收費監管,嚴禁隨意資本化運作,不能讓良心的行業變成逐利的產業。
二級市場應聲下跌,當天開盤,中概教育股集體下挫,好未來跌逾10%,新東方跌逾5%,高途集團跌逾4%。港股亦不例外。
隨著政策大方向一步步趨于明朗,二級市場股價持續下跌。以新東方為例,自2月19日,新東方港股走出最高價158.8港元后,截至6月28日收盤價,近4個月時間,新東方港股累計跌幅達61%,總市值縮水1659億港元(約合1380億人民幣)。
新東方尚且如此,更不用說其他的教育股。悲觀的情緒也蔓延到一級市場,某頭部在線K12高管柳林說:“(行業)可能會硬著陸。”也就是說,在線教育結束資本輸血、突飛猛進式發展,追求良性健康合規發展才是出路。
柳林熟悉在線教育快速獲客的邏輯,并在去年已經預料到投放獲客的增長路徑已經不再有效,公司也在探索新的獲客方式,比如轉介紹的模型。但今年的情況則是停掉投放。
外界的一舉一動會讓柳林感到緊張,“我們這段時間最好沒有任何聲音。”這家在線教育公司本計劃在今年進行一系列的宣發工作,而今全部暫停了,品牌部門的員工一時間覺得“無用武之地”。
在柳林看來,未來,教育行業會變成一個相對穩定的行業,不會有太大的波動。
原本計劃今年IPO的教育企業對上市一事也十分低調。其中一家成功上市后,連慶功宴都未舉辦。
相比在線教育頭部機構的創業者,有經歷了2018年整頓和2019年疫情的線下中小教育機構創業者則坦然一些。
北京一家中小型線下教培訓機構創始人顧向華向多知網分析:“就北京的教育機構而言,政策對營收億元以上的影響最大,因為船大掉頭難;對營收幾千萬級別的機構影響一般,因為還算靈活;營收千萬級以下的機構可能會死掉,因為太小了,會經受不住考驗。”
在北京之外,顧向華認為,合規的區域化本土機構受整頓的影響會很小,“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靠口碑獲客的”。
顧向華經營的機構屬于年營收幾千萬元的這一類,他的機構在去年疫情下轉為在線上課的模式,沒想到營收比2019年還要好,今年,即使北京線下沒開業,線上仍可正常運轉。
顧向華所經營的機構2018年轉型也經歷了整頓的陣痛期,砍掉了幼小銜接業務。經過這兩年的合規化發展,他平靜了許多。顧向華表示歡迎并擁抱監管,“第一,很多線下機構原本都是規規矩矩的,既不融資又不上市。即使資金監管也沒有任何問題,預收款本來就不能亂用,監管后現金流會更健康;第二,在線教育無處不在的廣告,太夸張了,現在整頓一下或許是好事。”
然而,顧向華還看到,在一波又一波的傳聞之下,家長的情緒不太穩定。因此,他又有一些憂慮,希望“政策早點落地,來個痛快”。
對于未來,顧向華辯證地看這個問題,他說:“一方面,整頓擠破了教育行業的大泡沫,另一方面,也沒有更好的發展機會了。”總體而言,他認為對于中小型的機構來說,“我們沒啥可擔心的,未來死不了,但也大不了。”
還有一類是更為樂觀的小型公司的創業者和非K12領域的教育創業者,他們急切期待政策落地。一位受訪的K12教育連續創業者,他在教育行業探索了7年有余,投入4年的一個項目錯過了這個領域快速發展的窗口期,在他看來:“相信接下來會有新的、更多的創業機會。”
02離開or留下?
整頓引發的多米諾骨牌效應正在持續。
恰值畢業季,本是很多大型教育機構招攬人才之際,連續幾年大量招聘的教育行業今年不但招聘數量驟跌,多家頭部品牌還制定了裁員計劃。
根據拉勾招聘的數據顯示,截至5月30日,在線教育人才今年處于“已離職,可快速到崗”的用戶比例高達98.1%,比去年同期增長24.9%。而對現狀滿意“暫時不想找工作”的占比僅為0.3%,相比去年同期下降6.2%。
教育行業是勞動密集型產業,原本輔導老師、運營等崗位是各大教育機構的主力軍,據不完全統計,頭部機構每家的輔導老師均超過了1萬名,他們分布在全國各個二線、三線城市。而今,最先受到沖擊的正是他們。
高途管理層在連夜開會后最終留下了簽訂完三方協議的畢業生,高途人力資源負責人趙航琪說:“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”。
6月27日晚,高途集團創始人、董事長兼CEO陳向東發文稱:“在過去的一個月里,我們確實針對不同的部門和不同的業務,做了一些必須的部門融合和人員優化,但我們一直在持續加大對于優秀人才的招聘。”
也有教育從業者表示理解:“從內心來講,任何一家公司都不想毀約,這段時間每家公司的HR都背負著巨大的心理壓力,但政策‘箭在弦上’,如果不調整,公司可能連‘生’的機會都沒有。”
今年毀約的情況不在少數,一些應屆畢業生拿到Offer,卻被通知Offer作廢,“難以釋懷”;沒有被裁的員工則在忐忑中度日,“騎著驢找馬”。
伴隨毀約、裁員而來的就是人才對行業的不信任感加深。
有教育行業者觀察到,很多K12公司雖然掛著崗位,但要不回復不積極,要么投遞的人不敢去。不少在職人員想離開K12,但是離開了又能去哪里?“教育的特殊性可能只能在這個領域去換工作。”
這時,也有線下機構在招人,不過,他們更多的是招聘授課老師。在線教育有很多運營人員,很多線下機構則沒有設置這個崗位。線下機構很難有適合輔導老師的崗位。
對于很多人而言,他們都是帶著美好的期待來到教育行業,而今,有些人帶著惆悵與遺憾離開。
沒有被辭退的,日子變難了。
某頭部在線教育公司開始降薪,原來在各城市基地的輔導老師基本工資8000元,現在降至5000元,甚至還減少了下午茶的數量,“原來每天3份下午茶,現在只剩1份了”。
在這其中,有一些輔導老師已經經歷了一次從北京到全國各地的大遷徙,而今又被降薪。
也有在職主講老師相對淡定,他告訴多知網:“如果接下來政策明確寒暑假或假日不能補課,一定會有大量人員面臨離職。如果接下來整個行業不好做,那最后應該就是會減少老師和減少不必要的支出來撐過這段時期。對我們老師而言,肯定是越來越難做的,但是真的說轉行倒也還沒到這個程度。”
在他看來,一線老師大部分的狀態還是“走一步看一步,能多做幾個月就多做幾個月”。他提到:“其實我們這些老師是比較淡定的,反倒是個別的家長很擔心,會反復咨詢。”
03資本轉向
在這個節骨眼上,資本是動作最快的。不只表現在二級市場中的大撤退,還有在一級市場中的選擇性放棄。
現在一提起K12,很多投資人就像“躲瘟疫一般”,頭搖地像撥浪鼓。
“資本就是逐利的,追風口的。”做為一名FA,李梓涵平時就是跟投資人和創業者打交道,而今的情況讓她難過。
今年上半年李梓涵明顯感受到許多投資人涌向了其他領域,“他們開始看硬科技、新消費、SaaS……短時間內很多投資人放棄了教育的任何細分領域。”不過,她也表示理解,這樣的轉變不全是投資人個人的意志,會受基金決策者或者基金性質的限制。
近4個月的煎熬,李梓涵一度十分焦慮,后來她開始主動不看手機,屏蔽公眾號和朋友圈的消息。“有時候看很多東西就會給自己無形的壓力感和焦慮感,比如看到很多文章可能會覺得‘這個世界要毀滅掉了’。”
但真的要毀滅嗎?李梓涵還是抱有希望:“家長對校外教育的需求不會消失,我個人覺得國家出來監管是好事,這次應該不是毀滅性的打擊。”
而那些之前想加盟教育行業的投資者一下子失去了方向,他們在四處打聽:“教育行業還有沒有得做?沒得做就趕緊撤。”
也有二級市場的投資人在觀察一級市場的動態,在他眼里則是“今年上半年,大量的資本涌向了職業教育和素質教育。”
前瞻網的一組數據證實了上述二級市場投資人的說法:“2021年1-5月,在線教育行業投融資事件有48起,已透露金額超過90億元。從細分領域融資數量金額來看,職業教育10起42億元、STEAM教育9起29億元,教育服務商8起3.8億元位居前三。”
一個有意思的現象是,原本職業教育和素質教育領域的公司之前融資較難,很多投資機構看都不看,而今,他們也逐步收到了一些基金的橄欖枝。
有素質教育從業者提到:“曾經歷了一段非常煎熬的時期,沒有一個投資人看我們,差點死掉,非常痛苦。而今,那些拒絕我們的投資人又回頭來看我們了,當然,我們現在估值也高了。”
更多從業者的觀點是,經歷了這一次大整頓,投資人愈發理性了。
04未雨綢繆
“壓力再大,也得尋找出路”,這是創業者的天職。不管是線上還是線下,校外培訓機構都在積極探索新的方向,諸如素質教育、AI課、教育硬件以及進校服務等。
近期,素質教育發展進程開始加快。大機構和小機構都活躍起來了。“勵步英語”更名為“勵步”,并推出勵步兒童成長中心和系列素質教育新產品;豆神教育推出豆神美育。
豆神美育已經是豆神教育的戰略重點,豆神教育CEO竇昕告訴多知網:“目前階段我們是豆神大語文和豆神美育雙輪驅動,但是如果政策出臺后對學科的限制更嚴格,比如說上市公司有學科類的教育培訓不允許融資,那我們會果斷放棄學科培訓,我們就把所有的教育夢想傾注在新的產品線上(豆神美育)。”
竇昕對未來做好了充足的準備,他有些許激動,在他看來,豆神美育很有可能會走出一條獨立的道路,甚至好于目前的豆神大語文。
小素質教育機構的存活概率明顯加大,關注的投資人越來越多了。
但素質教育仍有許多待解難題:判定界限難、業務落實難、轉型后續問題多、招生難、會經歷一段混亂期。
教育硬件也是一個發展方向,現在老牌的硬件廠商也都在做教育內容,而在線教育企業也正在尋求硬件廠商的合作。硬件不再單純是硬件,而是和教育的一連串協同。
當下,硬件和教育內容的聯動越來越多了,未來有望有突破性的發展。有從業者預判,“今年暑期前后,會成為一個至關重要的時間節點”。
教育硬件背后也是技術的發展,實際上,自適應的學習方式符合因材施教的路徑,也是各家技術追求的方向。此前,多知網曾報道字節跳動出了高中階段的AI課程產品,而今,AI課也是猿輔導、高途課堂、作業幫重點嘗試的方向。
有教育從業者透露:“現在大家都已經開始在AI課這個方向找相關研發人士了,也有很多家在做這方面的調研,萬一不行的話還是需要轉型,現在最重要的是把產品結構先豐富起來。”
此外,進校也會有新的發展機會,現在頭部的在線教育公司也都在探索進校的可能性。
然而,進校模式談何容易,有做進校業務的教育從業者向多知網透露:“進校模式在2018年末合規化后,今年初不讓布置電子作業,所以做進校的只能轉向師訓方向,師訓的壁壘不強,所以今年很多公司都從師訓方向入手,比如字節跳動和高途課堂等。”
不過課后服務仍有發揮空間,只是可能會更偏好素質教育的進校企業。
沒有人知道哪一條路是歸途,在新秩序到來之前,這是一段摸著石頭過河的探索時期。